演出结束，校长起身向演职人员表示感谢，但她不是从最光鲜的主角开始的。

记不清是哪一天，儿子回来说他正在排练，要参加学校的圣诞节演出。我一阵惊喜，问：你演什么角色？

“Tree.”

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，却被告知的确就是演“树”。

“那怎么演啊？有台词吗？”从未受过表演训练的我，感觉这个角色难度很大。

“有。”

儿子不再继续解疑释惑，好像不是很在乎的样子。不过随后，他会预告“今天要演Tree”，而每次在接他回家的路上，我都会过问一下以示关心，但他仍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的儿童应有的兴奋与热情。

想一想，老师的安排也是有道理的：儿子是班上唯一的中国学生，跟其他同学相比，英语当然称不上流利，而扮演一棵树不需要太多语言，又有了参与的机会，挺好。听刘咏秋http://liuyongqiu.blshe.com/讲，她儿子刚到斯里兰卡的时候，赶上学校的演出，也是演一棵树，台词只有一句：I'm here!（我来了！）

就在我开始把儿子当棵树的时候，忽然有一天他回来说自己开始管舞台灯光了，还形容了一番跟同学摆弄那些灯光开关的事情，蛮兴奋的样子。

“那就不演Tree了？”

“不演了。”

“为什么啊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老师跟我说了一些什么，然后就让我去管灯光去了。”

我回忆了一下，想起他的确说过自己演Tree穿的衣服是破的，没帽子，露着脑袋。我当时没太明白，也没太当回事儿。敢情是因为没合适的演出服装，儿子从台前走到了幕后。

以为事情就这样了，没想到12月12日，也就是演出的当天早上，听我期待地说晚上就要看儿子表演的时候，他冷不丁冒出一句：那我也演不成Tree了，有点没意思。

也许他是说者无意，但我这当妈妈的却听者有心，联想到前晚儿子睡前还叽里咕噜地背出好几段台词（当然都是别人的台词，一棵树是没有那么多话好讲的），感到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帮帮有些失望的儿子。于是，我丢下儿子一人在楼下吃早饭，迅速地在楼上给他的老师贝尔小姐（Miss Bell）写了一封短信，大意是我儿子非常喜欢参与圣诞，甚至背得下别的演员的台词。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，因为明年夏天我们就要回中国了。儿子对不能演Tree有些失望，尽管我已经告诉他控制舞台灯光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。希望老师能重新考虑让他演Tree，不过我不会告诉孩子妈妈向老师提出过这样的请求。无论结果如何，我都对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。

出于尊重儿子感受的考虑，我没有对他透露半点儿风声，给Miss Bell的短信也是等他进教室之后，才请校务室的老师转交的。

说实话，信虽然是写了，但我并不指望老师一定会答应，毕竟当晚就要演出，临时调换角色有难度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，可能会影响到别的孩子。如果每个人都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，那还怎么搞集体活动呢？我们从小不就是这么被教导的吗？

小S安慰我说，比起国内的老师，英国的老师在尊重孩子个性这方面还是做得相当不错的。

他没说错，我儿子真的又回到了舞台！当晚，儿子便盛情邀请大Z前往捧场。到了学校，他如同进入了自己的领地，给我们指了指礼堂的方向，将外套塞到我手中，说要去做准备，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。

观众都是四、五年级学生的家长。在英国，孩子5岁开始上学，我儿子在国内该上四年级，到这边就“跳”了一级，变成五年级的学生了。

我们坐下一会儿，就没多少空座位了。一位穿着裙装、举止优雅的奶奶跟我们确认旁边的座位是空的，便坐了过来。聊了聊，得知她是School Governor，即校董事会监管学校工作的领导，心里暗暗诧异：这要换在国内，领导来了，怎么可能自己在观众席里找位子坐呢？主席台前排肯定有座签嘛，还一定是写在那种红颜色的纸上的。

正聊着，演员入场了。一看表，七点整，跟学校在邀请信上讲的一样。没有我早已习惯了的领导讲话这道程序。孩子们是主角，他们准备就绪，演出就开始了。

孩子的歌声非常优美，一下子就把我拉进了剧情。儿子化装后，我差一点没认出来，其他的Tree们都是棕色带帽兜的戏服（表示树干），只有我儿子穿着自己的白色短袖T恤，外加一件绿色长马甲，好大的块头却是小树一棵，呵呵。

孩子们的表演很投入，偶尔也有人忘词或说错，不过没关系，停顿或改正之后接着说就是了，没人会介意。甚至，这还给演出增加了一些童趣和真实感。

扮演Tree的孩子们先是坐在小舞台前面的地板上，随着剧情的发展，要不时起身挥动手上的树叶，嘴里还念念有词的，挺可爱的。有趣的是，这些孩子一边演戏一边看戏，没自己的戏份儿，就回头看舞台上的表演，津津有味。结果，轮到Tree们表演的时候，坐在观众席前的地上指挥他们的老师怎么示意，忘情地看演出的大树小树都没有察觉。情急之下，老师向台上扮演黑猫的小女孩比划，“黑猫”会意之后，小声提醒正“痴痴”看着她的Tree们，这些树才急忙转头、起身，开始表演。

（瞧我儿子看“猫女”的那个出神劲儿，呵呵）

要不是儿子后来告诉我这个小插曲，我还真没注意有此“瑕疵”呢。

演出结束，校长（Headteacher）起身向演职人员表示感谢，但她不是从最光鲜的主角开始的。首先，她请出负责舞台灯光的两个孩子，双手搂住他们的肩膀说：因为你们出色的工作，今晚的演出得以成功。你们虽然没有出现在舞台上，却为演出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（见下图）。

接着，她在孩子们中间穿梭，向他们表示祝贺，夸奖他们的表演是多么精彩，用词没有重复，语言也很幽默，笑声不时从孩子和观众中飞出。

（校长被什么吓住了？）

（哦，原来是这个穿了爸爸西装当戏服的“保镖”。而且，校长越是装出害怕的样子，他还越要耍酷呢，逗得大家乐哈哈:-) 平等、融洽的师生关系，由此可略见一斑。儿子的学校在前段的一个教学评估中，师生关系获本地区最优秀评级。）

（校长对怀抱“小婴儿”、扮演妈妈的小女生说：当妈妈很伟大。）

（妈妈成“粉丝”，抢着在儿子卸装之前跟他合了个影。）

演出结束后，校长没有马上离开，跟三三俩俩的家长和孩子寒暄。看到我儿子，她弯下腰问：你今晚高兴吗？儿子笑答Yes，校长摸着他的头，说：“今晚的演出好极了！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参加。你很棒！”

我知道，校长这么说有出于礼节的成分，但是她的语气跟眼神，会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像她说的那么棒呢。

校长主动提出跟我们合影，并把孩子揽在眼前，亲切如邻家。

这一晚，校长没少说话，好多我已记不清了，但她第一个向幕后的孩子致谢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。在我看来，校长这样做，不仅仅表达了对默默无闻的孩子的重视与尊重，更以实际行动让孩子们在潜移默化中增强团队精神。她让我感到，集体主义不见得要大过天，个人主义也未必就是自私自利。团队精神与个人主义并不矛盾，而是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
帮助孩子们编排演出的老师，也在受奖之列，有鲜花和熊抱奉上，让人感动。我们这些家长观众也从校长那里得到了感谢。等到她宣布当晚的演出结束时，正好8点整，又跟学校在邀请信上讲的一分不差。

（演出节目单，坐在我们旁边的School governor解释说，Babushka是俄语“奶奶”的意思。儿子演出的剧目名字就叫Babushka。左边的封底是“我们祝你圣诞快乐”的歌词，演出结束前，家长跟孩子合唱了这首歌。）

学校组织孩子们参加的一场演出，阵容跟豪华无关，给我留下的感慨与思考，却超过了好莱坞大片......

 

 

（特别鸣谢大Z，本文中的照片除了最后一张节目单，都是他友情奉献滴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