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前的生命
黄燕 | 2008年05月20日,10:35
生与死,都包含着未知数,而这,往往让人们感到害怕。
Life Before Death(逝前的生命),是一个展览。生与死,被这样联系在一起,使我在地铁列车进站的瞬间,只瞥到一眼那则广告,便无法忘记这个名字了。
从Google上查到展览在Wellcome Collection(维康藏品)举行。5月10日和18日,我去了两次:第一次去听德国摄影师Walter Schels先生和德国《明镜》周刊科学编辑Beate Lakotta女士跟观众的一场对话,第二次则是一帧一帧地去看那些照片。

我必须承认,这需要一点点勇气。举办展览的维康基金会(Wellcome Trust)在其网站上说,“逝前的生命”勇敢地展示了临终者的面容与隐秘的思想。对一些人来说,死亡是最后的禁忌,而展览对这个主题展开了一次近密的探索。
摄影师Schels先生今年72岁,他在跟观众对话时坦率地说:“我自己不得不适应它,有时候我感到害怕。”
Schels与42岁的科学编辑Lakotta合作,花了一年多的时间,在德国一些临终关怀医院,跟罹患绝症、即将离世的病人交谈,了解他们对死亡的感受与看法,并征得他们的同意,拍摄了他们临终前和刚去世后的肖像。
“逝前的生命”有24位主角,年纪最大的超过80岁,最小的只有17个月。他们的遗照,配有简单却直抵心灵的解说。看得出来,这应该是Lakotta工作的结果。在这个项目中,她主要负责跟病人聊天。
(Elmira Sang Bastian 2002年10月18日出生于一个穆斯林家庭,2004年1月14日因脑癌扩散去世。她的孪生姊妹幸存。她的母亲说:至少她活过了。)
维康基金会网站介绍说,这些陈述与人性一样千差万别。濒临死亡者的经历、希望与恐惧常常是肯定生命的,而非始终阴郁。这让人反思我们通常认为是想当然的东西。
展出的共有48幅照片,全是黑白照片。对此,Schels解释说:我不想呈现任何颜色会改变的事物。我要尊重人们的尊严。作为一名黑白摄影师,表情最为重要(express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),色彩不但无法产生不同,还会让人受刺激(The colour won't make a difference but irritating)。
这位曾以人像摄影获得2004年世界新闻摄影大赛(World Press Photo 2004 Competition,又称“荷赛”)二等奖的摄影师,最终决定只用肖像来表现主题,因为其他的姿势拍出来的照片会很糟糕。
所以,人们在展览中看到的,全部是大头像。通常一位主角有两张照片:左边的他(她),面含表情,瞳孔甚至反映得出摄影师的镜头;右边的他(她),平静安详,双目闭合,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Schels说,逝者的面部不再有意志力(no will power on the face),不再有假装的笑容(nor artificial smiling),他们不再关心自己在照片上看起来怎么样,这真正是最后一张肖像照。第一张与第二张照片的差别就在于此。
他说,逝者给展览留下了更多愿望、令其葆有活力(They leave the exhibition with more pleasures and keep it living)。于我们而言,这一点儿也不奇怪。我们每个人终将死去,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而已(It's nothing strange to us. We all are going to die. But we just don't realize it happens to us)。
维康藏品的一名工作人员在向参观者介绍馆藏品时,建议他们去看看“逝前的生命”,因为它以非常开放的思维方式,探讨了一个非常艰难的主题(very open-minded approach to a very difficult subject)。
维康基金会公共项目部主任肯·阿诺德博士(Ken Arnold)说:我们经常看到的是,现代社会正在成功地将死亡变得“不可见”(Invisible)。但是,正如这些非同寻常的照片所表现的那样,思考死亡的确定性,对我们终将面对的人生最重大的经历,可以提供美丽而感人的的洞察。
Lakotta说,死亡是一个重大主题,死亡使人类成为一体,这也正是图片想要表达的。
有参观者在留言簿上写道:让逝者的声音被活着的人听到,是件好事。
Beate Taube (1958.3.8-2004.3.10),44岁。她在春天离去,没有实现“捱过这个夏天,秋天再走”的愿望。很奇怪的是,她唯一不害怕的就是死亡本身。她说:让我难过的是不能再抚养自己的孩子了。我很想永远为他们活着。现在,我每天无数次地告诉他们我是多么爱他们。Taube四年前去世的时候,她最大的孩子15岁,最小的只有7岁。
Michael Lauermann (1946.8.19-2003.1.14),56岁。他曾是个工作狂,在他的脑瘤进一步恶化的阶段,他甚至从中获得了某种快乐——自由、放松,一种无重状态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逝。他并未因此感到痛苦。“我很快会死去,”他说。
Barbel Templin (1938.9.7-2004.3.29),65岁。她去世前,家人都聚集在她的床前,包括她的母亲、孩子、孙子,“没有人可能想象得到我感受如何”。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每个人都悲伤流泪。Templin还最后一次为自己涂了唇膏、抹了淡蓝色的眼影。
Klara Behrens (1922.3.29-2004.3.3),83岁。生病前,她刚买了新冰箱,“如果早知道是这样,我就......”
Lakotta与她聊天的时候,窗外是二月早开的蓝铃花。Behrens幻想着像小时候顺着河边去拾柴禾那样,到易北河边,坐在石头岸边,把脚放进河水中。“如果能够再活一次,我将以不同的方式去做每件事。我不会再拖着我的柴禾四处走。可是,我在想人可能再活一遍吗?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我只是沙漠中无数沙粒中的一个而已。唯一让我害怕的是死亡的过程。你无法知道实际上会发生什么。”
Edelgard Clavey (1936.6.29-2004.1.4),67岁。“死亡是对一个人成熟度的考试。每个人必须依靠自己通过它。”
“我非常想死......但垂死是一项艰苦的工作。死亡受控于过程,我无法影响它的进程。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等待。”
Heiner Schimitz (1951.11.26-2003.12.14),52岁。他生前从事过广告工作,生病住进临终关怀医院后,朋友常常来看望他,陪他看球赛,甚至在他的病房里开小Party,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,跟从前一样,但朋友们从来都结伴而来,从不单独来看他。
“没人问我感受如何,因为他们都很害怕。他们有意回避(死亡)话题、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做法让我感到真的很伤心。难道他们不会死吗?我就要死了!这就是我独自呆着的时候,每一秒钟都在考虑的全部事情。”
Wolfgang Kotzahn (1947.1.19-2004.2.4),57岁。Kotzahn在临终关怀医院庆祝了自己57岁生日。在那之前6个月,他被诊断得了无法手术的支气管癌。
“在我年轻的时候,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变老,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。但死亡会侵袭任何年龄。”
“它(绝症)震惊了我。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死,只想到活着。”
“我很吃惊自己会很容易地与之妥协。现在,我躺在这里等死,但在我还能品尝完整生活的每一天的时候,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云彩。现在,我看任何事情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角度:我窗外的每一片云彩,花瓶里的每一朵花。突然间,一切都有了意义。”
"I'm surprised that I have come to terms with it fairly easily. Now I'm lying here waiting to die, but each day that I have savour, experiencing life to the full, I never paid any attention to clouds before. Now I see everything from a totally different perspective: every cloud outside my window, every flower in the vase. Suddenly everything matters."
这段话,让我和大S感触良多,并一起将其抄录下来。
人,害怕死,对生也心存恐惧,因为不知道未来是什么。这一点恐怕妈妈们都有类似的体验:那种无助的情绪,那种无所适从、无路可退的感觉。影视剧中以产妇悚人的哭喊来表现生,现实生活中用撕心的哭喊来面对死,或许,都是出于无知吧。前者,浅薄;后者,苍白。
补记:我是第二次看这个展览的时候,决定将一些图片说明抄录下来的。我认真地抄写,却始终没意识到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,直至看到Wolfgang Kotzahn在临终关怀医院度过自己57岁生日这一段,才倏然惊醒:我,自认为很仔细地抄下了那些逝者的年龄甚至去世的日子,却对他们出生的日子视而不见,而这,可是一个关于生命的展览啊!
“我怎么会这样呢?”我问大S。她陪我重新走了一遍,帮我把那些曾经活过的人的生日逐一补上。
生与死,谁更摄人呢?
小资料:维康基金会(Wellcome Trust):
英国最大的私人生物医学慈善机构,由制药企业家Henry Wellcome(1853-1936)创建,致力于医药和生命生物科学相关的研究、教育及相关历史艺术的推广。其隶属的维康藏品(Wellcome Collection)是一家以药、生命、艺术(medicine/life/art)为主题的博物馆,许多展品是Henry Wellcome的藏品,包括达尔文用过的手杖和拿破仑用过的牙刷等。位于伦敦Euston Square一带的维康藏品,自2007年6月对公众开放一来,已接待超过175万名参观者。
(文中部分资料引自维康基金会网站http://www.wellcomecollection.org/press/2008/wtx047529.htm和维基百科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Henry_Wellcom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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