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刀半个世纪的甄大爷
黄燕 | 2007年07月08日,17:06
将来，还有没有人一边帮我们磨刀一边讲人生？
早上，儿子给我写了一封信，抬头就是“亲爱的母亲”，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书面语称谓我。我觉得很可乐，还不能笑，怕伤他自尊。信写得很端庄，大意是劝我不要老呆在家里，有时间也要多出去走一走。最好少看一会儿电脑，多看一看外面。（看绿色的树叶，草）。
我马上响应，跟他一起下楼去走一走。时间尚早，天还没有热起来，比较舒爽。俩人遛达了一圈，买了几个雪糕冰激凌。路遇一位退休同事的外孙，是个小混血儿（我总叫他“小洋人”），刚从欧洲回来过暑假。我问他要不要来一支，小洋人（好像6岁了）大大方方地说了声“谢谢”，就选了一个。这作派我可真欣赏：想做什么就直率地表达出来，不扭扭捏捏的，又彬彬有礼，多棒啊！这国外长大的孩子跟我们是不太一样啊。
回到小区门口，一位老大爷正在磨刀，儿子立即凑上前去。如今的大城市，磨刀磨剪子的手艺人不多见了，儿子每次见到他们总要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半天。听我说家里的菜刀好像也该磨了，儿子不等老大爷说话，立即催促我赶紧回去拿，他就在爷爷旁边等着。
老爷子的活儿还不少，我拿来菜刀等候的功夫，便跟老爷子聊起天来。不问不知道，老爷子属牛，今年70岁了，精神头儿好着呢，头发也是黑多白少，看起来可真不像有这么大岁数。
他说，人就得活动，老不动就容易长病。正说着，一位拄着拐棍的老人晃悠着过来了，老爷子也不避讳，说：你就是活动得太少了，身体就不好了。
老爷子说，自己17岁从天津来到北京，就一直给人磨刀，磨了几十年啦。他打量了一下我9岁的儿子，说从前自家穷，地里也打不出多少粮食，吃不饱，就得出来干活儿养活自己。当年来北京的时候，比这孩子个头高点儿有限，就扛着挺沉的长条凳，走街串巷给人磨刀。
老爷子对我家这一带很熟悉，因为以前他就住在南闹（注：此处距长安街上的央行总部很近），总给烤肉宛（北京一家老字号餐馆）和附近的人家磨刀，“你们院里上了岁数的人都认得我”。
后来，老爷子家拆迁，搬到了很远的马家铺，烤肉宛也拆掉了。可是，老爷子还是丢不下磨刀这个行当，便带上干活儿的工具，骑着自行车到老地方继续为一些餐馆和人家磨刀。
儿女当然不同意老爸这么辛苦。可老人说，这不是钱的事情，人就得活动活动筋骨，出出汗，身体里的毒素都排出来了，人就不会生病了。
还不止这些。老爷子说：我们磨刀的都长寿！最少的还活了86，90多岁的好几个呢。
老爷子自制了磨刀的辅助工具，方便使上力气把刀磨得平平的，还不会伤着自己的手。
一位主妇来取刀。老爷子嘱咐她用的时候千万当心手，因为刀磨得很快。她问老爷子下一次什么时候来，自家还有把菜刀要磨，这次送来的刀还是年前（春节前）老爷子给磨的。老爷子说，还是星期天上午吧。主妇答应着取了菜刀走了。
“瞧吧，她那刀磨过之后都使了半年了。我磨刀不糊弄人，这附近的人都认我。”
老爷子磨刀要换两次磨刀石：先在最粗的磨刀石上干磨，然后换成中粗的磨刀石蘸水磨，最后用细腻的磨刀石蘸水磨。几道工序之后，老爷子照例要小心地用粗糙的拇指在刀刃上试一试，认可后再用报纸把刀包起来放在一边，接着磨下一件活儿。
我对儿子开玩笑说：这么喜欢，就给爷爷当徒弟吧。儿子腼腆地一笑没接话，老爷子倒说话了：别学这个。人家都说不好好学习，就去就去……他始终也没说出去干什么。可是，现在，大家都拼命地好好学习，会不会将来就没人能给我们磨刀了呢？
我打听老人家贵姓，他说姓ZHEN。我一时没反应出来，老爷子便随手拿起一根小棍儿，在磨刀的案子上写了一个“甄”字，笔法有力。我赞叹他字写得好，老爷子乐了：58年那会儿国家扫盲，我我记性好，就一边磨刀一边学习，还去上夜校。自学到高中呢。
临了，老爷子交代我，孩子学习大人要管，不能不负责。
我早就注意到老爷子脚上的一双旧布鞋，已经出现破绽了。不过，听他聊了这些事情，我倒觉得廉价的怜悯像个累赘，是这位老人家最不需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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